前幾天我跟我的一個學生在臉書上聊了好久。我剛有臉書的時候我就決定所有的學生都不加入好友,但是這個學生已經畢業很久,而且她是我的愛徒之一,我實在捨不得與她斷了聯絡,所以我把她加入臉書的同時,我們也從師生關係昇華到朋友關係。

她是我當年帶科展得名的團隊成員之一,L非常的聰明又很勤學,而我最欣賞的是她對任何事的好奇心與一股打破沙鍋問到底的傻勁。當年那個科展團隊是我一手挑選的,可說是一時之選,所謂的一時之選並不是意謂他們都名列前茅,而是百中選一的意思。那時全校六年級的自然課都是我上的,我在課堂上特別愛挖掘怪才,對自然有好奇心是基本的,能反駁老師的觀點很好,能提出自己特立獨行亂七八糟的想法更好。那年我選了五位獨立又帶點怪的小孩組成的科展團隊,而L沒有經過特別的指定或是推派,她自然而然的就成了這團隊裡的leader。

六年級六月中畢業後,我們又一起拼了七月底的全國科展才各分東西。L去讀了知名私中的資優班,成績一直保持得很好,每年也都回學校來看我。我生了小孩離開了學校之後,每年的教師節都還能收到這五位小孩的問候。後來,L直升私校的高中部,到了她高二的那年我有了臉書之後,我們開始比較頻繁的聯絡。

高三時,L在臉書告訴我她想推甄某大學的設計系,但是家人和老師都反對,認為設計可以當興趣不能當飯吃,要她以優秀的成績選T大的熱門科系。L想要我幫忙她說服她的父母,我問她:「妳有多想要讀某大的設計系?」她回:「全心全意。」我告訴她:「那麼妳就得自己去爭取,把妳的"全心全意"讓妳的父母體會。我無法幫妳,因為我也不確定妳讀哪一系對妳比較好,只有妳自己能確定。」

L後來策動成功,父母老師都欣然接受她進入了某大的設計系就讀。前幾天她找我聊,L說過完暑假就要升大二了,她現在覺得很徬徨。「為什麼?」「一直以來,我都覺得自己對這領域有天分,身邊的人也是這樣說。但是進入大學讀一年之後,我發現我好平凡,同系的幾位同學表現比我亮眼許多,而且靈感來得又快又急,我卻越來越不能掌握這領域。」「還有呢?妳還有什麼感覺?」「我懷疑我當初以為的才華其實只是我的幻覺,我還是適合努力唸書就可以得高分的科系。」

L直白的回答讓我不得不對她講述我自己的經驗。

我從國小三年級開始,作文的分數就一直在前三,老師們也常念我的作文給全班聽,或是把作文影印下來貼在教室後面當範本。國中後開始代表班上參加作文比賽,高中後開始代表學校參加校外的徵文比賽。上了大學之後,投了兩次就拿了兩次的校內文學獎。作文一直以來對我而言並不困難,在這漫長的成長階段裡,我也因為得獎的關係常有人讚美我對這方面有天分有才華,甚至高中的導師(也是我們的國文老師)一直鼓勵我把寫作當成未來的職業。

但是當我讀了越多人的作品,不是指文學上的大師巨擘這等級,單單只是報章雜誌或是付梓的作品而已,我就越發現自己的不足與平凡,跟這龐大世界上動筆寫作的人相比,我只是渺小到不值得一提的顆粒。

我問L是否看過宮崎駿的「心之谷」,她說看過。我說我在大學的時候看的,裡面有一幕讓我久久難以忘懷,非常感同身受。

(為了讓沒看過「心之谷」的讀者能瞭解我之後對L說的話,我剪貼維基百科的劇情說明在下段,請大家原諒宅媽的偷懶不再重打了)

故事講述主角──初中女生月島雫,她喜愛閱讀。一天,她到圖書館借書,她發現所借的幾本圖書的圖書卡上總有一個人比她早借得該書閱讀─天澤聖司。某天,月島雫要到圖書館送午飯給爸爸,驚見一隻胖貓阿月獨自乘坐火車,她出於好奇下跟蹤胖貓阿月,並無意中走到天澤聖司在半山山丘的家,從此展開了兩人一段互相鼓勵的感情。月島雫與天澤家人的感情迅速增長,他們合奏音樂的一幕更為不少觀眾所著迷。在一日的學校小息中,月島雫與聖司一同到學校天台聊天,聖司向月島雫表示他將會到義大利一間專門教授製作小提琴的學校留學。月島雫頓時感到挫敗,當她知道聖司已經發掘到自己將來的路向,但自己便漫無目的的過日子。她向聖司爺爺表達自己的感受,而聖司爺爺則鼓勵她,「「原石」雖美,但仍需雕琢才能成大器」,她下定決心要努力讀書,豐富自己的知識及內涵。故事亦隱約說明中學生升學現實與實現心願的權衡。

(維基的劇情實在有點簡略,我補充在下面)

月島雫是國三的學生,她正面臨考高中的關卡。而天澤聖司則已經是高中部的學生了,然後聖司告訴雫他已經確定未來的夢想是當一位製作小提琴的工匠,並且為了實現理想說服了爸媽讓他休學去義大利專門製作小提琴的一個小鎮學習。雫感到很震撼,因為沒想到功課很好的聖司竟然這麼早就確定了自己的志願,而且努力去實現,而自己還在茫然之中過日子。於是雫便下定決心寫一本小說,因為雫知道自己在寫作這方面的才華(故事中有鋪陳雫寫了一首歌詞,人人都稱道她寫得很好,也有在對話中提到雫的寫作能力),所以想創作一本小說(有點帶著想追上聖司腳步的意思)。

雫為了寫成那本小說幾乎可以說是像拼了命那般沒天沒夜的在狂寫,而聖司的爺爺之前為了鼓勵雫,對雫說她和聖司就像是沒有琢磨過的原石,後來雫在寫狂寫小說的那段時間有一次就做了一個夢。(我跟L說的就是後面這一段)雫夢見了自己在努力的找尋原石,好幾次好像找到了又消失了,最後一次終於讓她找到了,她把原石小心翼翼的捧起來仔細觀看,沒想到那顆美麗散發耀眼光芒的原石卻變成了一隻雛鳥的屍體。

這一幕讓大學時期的我很感同身受,自己拼命的想確定自己的才華與天賦,但是定眼一看卻只不過是一個尚未成形非常幼稚的東西而已。我跟L剖白了這些東西,L是個聰慧的小孩,她知道我要講的不是這個,不是要否定天賦的存在,而是想告訴她才華與天賦是一回事,但是是否把原石琢磨成一顆耀眼的鑽石又是另外一回事。如果只想靠才華天賦來駕馭某個領域,那終究只會是剎那間的光亮,而非永恆的光芒。

我跟L說:「妳現在會感覺到自己很平凡是好的,因為代表妳正準備開始琢磨自己。如果妳一直覺得自己可以靠天生的才華來一帆風順,那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L送給了我一個擁抱的圖案,我接著說:「妳也不要懷疑自己的能力,妳是一顆原石,我在妳小學的時候就看到妳的設計能力。妳別忘了我們科展的logo和那一字雙關絕妙無比的title都是妳先起的頭。」L打了狂笑的圖案,我說:「大學的課程就是琢磨妳的工具,好好利用它們,設計作業也別想每次都是超棒超讚的作品,偶爾當當平凡人享受一下被讚美的滋味不是挺好的嗎?」

L突然話鋒一轉說:「那老師妳何時要琢磨妳的原石啊?嘻嘻....」「這......我的原石現在應該已經變成化石了,只能等下輩子。希望下輩子的原石是有猜中樂透號碼的超能力。(誠懇)」L說:「那我希望我下輩子是一顆具有吸引男神磁力的原石(愛心)」為了讓她清醒一點,我只好回:「快去淋冰水吧~~」

 

文【白飯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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孿生子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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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蚊子血
  • 雖然我沒有什麼像你或L那種與生俱來的天賦,不過這種感覺我也有過,博士班畢業進入T大做postdoc,同時也在老師的要求下加入了T大研究團隊(有博班生、博後、還有老師群),大概每兩周的meeting就被釘到根本就覺得自己不應該在這裡,不只沮喪,根本就是沮喪的地下室。

    後來每回meeting被釘最兇的那位學弟,他帶著團隊中的人所發表過最好的paper,今年畢業了。

    才華跟琢磨的關係,大概就是穿著prada的惡魔那樣的劇情吧。
    --
    最近走心靈雞湯的路線喔,我喜歡~
  • 天賦每個人都有啊,我覺得妳的天賦很多,特別是在點子方面,總是能別出心裁特立獨行。

    至於心靈雞湯可以換成心靈貢丸湯嗎?我們家那兩隻喜歡喝。(沒人在乎這個)

    twinsyeh 於 2014/08/22 01:21 回覆

  • Q利基
  • 我沒看過「心之谷」耶,所以是看著阿白的劇情介紹一併了解這個故事的,看到化為雛鳥的那一段乍時不太懂這個意義,直到阿白的解說才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宮崎駿的卡通好像很多這種隱喻在裡面,但對我這種凡夫俗子來講,要看得懂好像也有點難(抓頭)。

    如果回歸原題,我在T大生活的這幾年,其實最大的感悟是這群人如果優秀,一來是因為他們享有較多的資源,二來也是因為他們大部分的人都很努力。

    或許一部分人真的很有才華或天賦,不過真的很同意阿白說的,才華天賦可以讓人看到你的閃耀,卻很難一直拿來當飯吃。但像我們這種沒有才華也沒天賦的人,看到這些好聰明的孩子還是覺得人生的起跑點真是太不公平惹~(淚奔羨慕)
  • 阿Q的想這些聰明的孩子應該也有很多我們不能理解的煩惱吧~
    我們這些平凡人容易得到的快樂搞不好他們卻很難達到呢。
    (自我感覺非常良好)

    twinsyeh 於 2014/08/26 22:00 回覆

  • Ally
  • 學生有妳這個朋友真好。妳們的對話好有意思。
  • 我也覺得有這學生當朋友非常好,感覺自己還在年輕那群裡打滾~~(醒醒吧!大嬸)

    twinsyeh 於 2014/08/26 22:00 回覆

  • 存以
  • 最近正好遇到天賦與努力這一關
    於是我毅然決然的離職了...
    決定好好的努力善用我的天賦

    阿白這篇文章真的鼓勵了我
    雖說遞了辭呈 心裡踏實多了
    但仍然會不斷的質疑自己這個決定對嗎?
    萬一我不能持續努力善用我的天賦,那該怎麼辦呢?
    看完這篇後 我堅信我的決定是對的...
    而我也會努力的 噢耶!

    謝謝阿白 : )
  • 存以妳一定做得到的!(堅信)
    過程雖然不會很順利,但是路途中的挫折會讓妳的原石更閃耀。
    加油!!!衝啊!!!!

    twinsyeh 於 2014/08/26 22:01 回覆

  • 小聃
  • 雖然不是青春的大學生了……
    也慢慢認清後天努力的重要性,
    小時候也常被老師唸作文,和白飯粒是同類型的原石(?)。
    目前和4樓一樣都在一個生命轉角處,
    幸運的是家人都支持我的打磨行動,這篇文章讓我忍不住想浮出水面,
    謝謝在我仍有一絲傍徨時,聽到如此受用的支持。
  • 有這樣的家人真好,相信你們一家一定是彼此的支柱。
    未來的路途不論如何,能往自己喜愛的路上前進,一切都很值得了。

    twinsyeh 於 2014/08/26 22:02 回覆

  • 淋巴塊
  • 謝謝阿白的貢丸湯,胡椒下得將將好,好吃又醒腦~

    覺得阿白好會體會一些故事的內涵,每次經由妳口裡重新說來的故事都有另一番迷人的面貌。L能有妳這位良師益友真的是,福氣啦!好羨慕喔!
  • 有妳當朋友,我也很福氣啦~~(乾啦!!)(有人說要喝嗎?)

    twinsyeh 於 2014/08/26 22:03 回覆

  • teaandcoffee
  • 身為念設計相關科系的老人我不得不說:天賦是一件事,能不能努力完成更重要!
    太多人有天賦、太多人因此被老師稱讚卻忘了事情還是實際面要考量。當然大一的時候設計的想法可以天馬行空,可是在學生時代是否能落實自己的想法在設計中、完成作業,還有之後工作能不能各方協調才是真槍實彈。
    是說~我有點替他難過:念設計的人多半領的錢不會比22k多多少,可是熬的夜肯定會讓家人擔心你猝死~~我有點想問:不轉行嗎? XD
  • L當初要說服她爸媽的時候有做了一個ppt,裡面思考之完整我看了都覺得這小孩不讓她去念可以嗎?
    L的高中老師本來建議她爸媽大學直接讓她去國外念(托福也都考過了),但是L的爸媽捨不得她18歲就隻身出國,所以要等她20歲再出去,不論L的未來是爆肝還是低薪,搞不好最後是轉職也說不定,但是她願意為她自己的理想去衝撞去拼了命的試試看,我覺得過程比結果重要多了。

    twinsyeh 於 2014/08/26 22:06 回覆

  • 精靈貓
  • 喜歡貢丸湯+1
    可是要買到安心的貢丸不容易 ><
  • 貢丸自己做很容易喔!

    twinsyeh 於 2014/08/26 22:07 回覆

  • 基嫂
  • 好勵志!!真的有被雞湯補到的感覺...(但增加的氣力應該很快就會被兩小耗去:P)

    常常可以從你和阿蚊的文裡,被提醒、灌溉、向上提升...
    能擁有妳們當姊妹,是我的天賦啊~(無誤!)
  • 能有妳在我身邊我才覺得慶幸呢!
    妳把當媽媽的標準拉高好多喔,讓我望塵莫及。(哭哭)

    twinsyeh 於 2014/08/26 22:08 回覆

  • Chien-Hui Zephyr Hsu
  • 讀白飯粒的這篇文章,覺得好溫暖,尤其是老師對學生諄諄之誼,要她享受選擇所愛的學習過程,先別要求自己每件作品都要卓越。

    提到"心之谷",印象最深的是:國三的月島雫傾力寫出作品後,讓人讀過了後,抱著自己的作品大哭,因為那時才發現了要寫出好作品,還有許多要學,要成長,要經歷的,因此她選擇了繼續學習,但不放棄心中的原石。

    另一個我很喜歡的例子是,松隆子以前演過的"一直是兩個人":一心想成為小說家的谷町瑞穗,以為自己得到了文學獎,所以千里迢迢從北海道來到東京,想要一圓作家夢。沒想到了東京以後才發現,原來一切都是詐財的騙局,後來棄而不捨的請了崇拜的作家前輩讀自己的作品,卻得到"你完全沒有天份"的結論。(記憶中,松隆子可是眼睛閃閃充滿期待,雙手奉上那個狐狸和爺爺之類的小說)。瑞穗聽了殘酷的結論,回家大哭三天以後,重新振作,決定不放棄對書的熱愛,而成了一個優秀的編輯。 據說,這個主角的原型,便是日本某個有名的兒童文學作家的歷程。

    我一直覺得天賦 is overrated, 天賦只是一個起點,但是是自己的選擇,讓這些礦藏琢磨出什麼樣子的風貌,有的人可能丟到角落裡忘了,也不在意,有的人過著尋常生活,但享受偶爾礦藏的光芒引導他體會出不同的視角。有的人礦藏豐富又努力不懈,於是發光拉熱。更有的人,像是瑞穗一樣,堅持所愛不放棄,更接受自己單純的特質,寫不出複雜心念的小說,但可以悠然寫出溫暖的兒童文學作品。

    還有我讀白飯粒的那一段歷程也深有同感,我也是個小時候得了很多作文比賽獎狀,大學沾醬油拿過文學奬,沒有走文字創作路線的素人,然後不停地發現哇賽不說出那些擺在書架上的經典,業餘的網友都寫得很優秀,比起來我的潛力值好渺小。

    可是我發現,即使沒走上正規路,這些小火種,還是讓我在平凡生活裡,多了一隻眼睛,耳朵,還有抒發的小樹洞,隨著人生的累積,故事越來越多,不論文學性,或許有一天可以寫些什麼,也許可以帶給別人一些什麼。

    這也就是妳現在成就的事情啊,跟著你的人生,你的文字紀錄生活,分享心得,定時出產心靈雞湯白飯粒版,也撫慰許多像我一樣的普通讀者啊。:)
  • 讀妳的留言好享受啊!
    一篇文章能有這樣的回饋,我覺得實在太值得了。

    twinsyeh 於 2014/08/26 22:08 回覆

  • 大婶
  • 可以借我分享在FB嗎?我好喜歡這篇文章,有透亮的感覺印照在大婶我的心上阿
  • 沒問題,請服用。

    twinsyeh 於 2014/09/01 00:39 回覆

  • 悄悄話
  • 訪客
  • 真棒!真是篇好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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