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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上週突然被學校的教學組長問說可不可以幫一位美勞老師代課,宅媽我雖然已經展開了兼課人生,但是課程都是以自然和健康為主,美術真的是我不敢碰的科目,於是第一時間非常猶豫不敢接。後來這位美勞老師親自跟我聊,要我不要擔心可以任意安排課程,只有兩堂課要我不要太擔心。我問老師可以上藝術賞析嗎?老師說非常好,我就大膽的接下來了。雖然只是兩堂課,但是備課過程漫長卻非常愉快,我個人私心非常喜歡梵谷的「星空」(如果是我們姐妹骨灰級的老讀者,應該有看過十年前我們姐妹一起寫的連載小說<自畫>,那時我筆下的主角是個畫家,他就仿作了這幅畫),於是我就打算介紹梵谷的生平,並用<星空>為例介紹他畫作的特色。

後來覺得梵谷的筆觸實在很適合色紙貼畫表現,於是乾脆讓學生來用色紙撕貼出梵谷的<星空>,下課後我怕膠水未乾於是把每組作品攤放在窗臺上。隔天便收到美勞老師的line,他說他一進到美勞教室,看到六組的作品覺得非常驚喜,學生的作品讓他非常喜歡,他覺得很精彩,於是問我可否把這堂課的也一併教給五年級的其他班級,他過誇的說:「這課太好了,五年級其他班沒上到太可惜了。」

上這堂課的時候,我跟學生談到梵谷的生平,幾乎每次我提到梵谷的弟弟西奧為梵谷所做出的付出,都會讓學生們覺得不可思議。37歲梵谷用槍自殺離世(當然我沒用這兩個字,我用「他傷害了他自己」)半年之後,西奧也跟著哥哥過世了。西奧梵谷對藝術的奉獻不低於文森梵谷。哥哥文森一生窮苦潦倒脾氣暴躁易怒,弟弟西奧不僅要安撫哥哥的情緒,還想盡辦法把哥哥的畫努力的賣出去,文森的畫在當時是不合時宜的,從他們兄弟的通信當中,西奧提到文森的顏色太灰暗,與當時巴黎流行的路線差異很大,文森還因此勃然大怒跟弟弟說是他賣畫不力,不要牽拖。傳說文森梵谷生前賣出的唯一一幅畫,還是弟弟西奧拿錢給人,拜託人去買下來的。

雖然文森梵谷的畫很難賣,但是凡舉哥哥的生活花費與畫畫需要的材料都是西奧努力籌錢來支付供應,直到最後哥哥文森自戕離世,弟弟西奧也在半年後隨之過世。梵谷一生寫過八百多封信,幾乎都是寫給弟弟西奧,藝術史上對西奧的貢獻是如此的評價:「如無西奧,我們只有梵谷其人,而無梵谷其畫。」沒有西奧,就沒有梵谷這些偉大的畫作。

以上這是我接下來要講的事情的伏筆。

連續一週把五年級的課上完之後,我就開始忙國慶連假要去露營的事情。其中一件重要的事是有一幅我自己刮的手刮畫因為要送給朋友,所以要拿去裱框。週三接了姊弟兩人之後,就前往一間很特別的裱框店去裱畫。為什麼說是很特別的裱框店呢?因為說它是裱框店還不如說它是難以定義的藝廊,這店沒有華麗的裝飾與招牌,相反的只是一間低矮的鐵皮屋,很多畫作與雕刻品放在地上,燈光也不亮,但是空間很大一直往裡面延伸,旁邊特別隔開一間長長的走廊,裡面倒是潔淨,我從它的臉書上知道是老闆特意空出來讓名不見經傳的創作者或是還在唸書的學生來展示的空間。

我帶姐弟走進去的時候,一時還找不到老闆在哪,原來老闆靠在一旁打盹。老闆是一個年約五六十歲的中年人,整個人給人非常和善的感覺,說話方式也很溫柔,下巴留了有點花白的鬍子。我直接開口跟老闆說明來意,老闆也沒特別理我,反而半蹲下來對姐弟說:「小朋友,要不要吃香蕉?」我連忙拒絕,說不好意思,沒想到這兩個小孩大聲喊要。老闆起身拿了小小的芭蕉遞給姊弟,又特別在尼歐面前蹲下問:「弟弟,你叫什麼名字?」尼歐左右搖擺身體,等了十秒鐘才小聲的說:「我叫歐歐。」(他回答他名字的最後一個字,疊字回答)噗啾在一旁可能覺得這答案很不滿意,於是大聲地幫弟弟說:「他叫林、尼、歐。」還特別每個字間隔兩三秒,帶點懸疑氣氛的說出。

沒想到這答案竟然讓尼歐瞬間放聲大哭,老闆被尼歐放聲大哭嚇了一大跳,連忙搖手說:「弟弟沒事沒事,阿伯不問阿伯不問。」站在一旁的我內心想著:「來了,他的玻璃心又碎了。」於是在尼歐的哭聲中,我再叮嚀老闆一次裱畫的事,交代好拿畫的時間,便匆匆地就從店裡走出來。尼歐走在前邊,我輕扶著他的後背,小聲的碎念他:「弟弟,你在哭什麼?媽媽不懂,這樣你也能哭.....」

我打開車後門讓姊弟魚貫入座,才剛關好車門轉身發現老闆竟然站在我背後。老闆慈祥地看著我說:「你們家弟弟很不一樣,他有一顆敏感的心。」我笑著半抱歉的說:「我知道,他一直以來都很玻璃心。在學校也一樣....」我還沒講完,老闆笑一笑打斷我說:「他很好,他是一個感覺敏銳的小孩,這種小孩很少有。他對這世界上的事物有自己的感受。他有豐富的情感,更好的是他現在還很願意自在地表達他的情感。」我半開玩笑的說:「他一直很自在的哭啊,看宮崎駿的龍貓也哭,看波妞也哭,神隱少女到千尋爸媽變成豬的時候,已經哭到看不下去了.....」我自己講自己笑,還不是很認真的聽老闆說話。

老闆很認真的看著我說:「妳不要用世俗的框架去框他,他很特別需要有人去理解他的感情。我前陣子在看奧修的自傳(老闆說到這裡,宅媽內心一直在OS:「奧修是誰?奧修是誰?」後來回家google才知道奧修是印度的一個哲學家)奧修的爸媽有11個孩子,所以他們把奧修交給他的祖母扶養,奧修的祖母是一個很有智慧的女人,她讓奧修自在自由地長大,奧修後來提到他在七歲以前的童年生活,對他有巨大的影響。......(下面老闆講很多奧修的事,恕宅媽省略,不然寫不完啊!)」我這時才發現老闆是很認真的在提醒我。

尼歐這小子,跟噗啾性格上有很大的不同。噗啾是大而化之的天然呆,什麼事都天不怕地不怕的想去嘗試,對自己有爆表的自信(除了數學以外)。尼歐則是矛盾的綜合體,很難幾句話去描述他的性格,他喜歡做一些大人看起來危險的動作(倒栽蔥、亂跑亂跳、爬高爬低、胡衝亂撞......)但是盪鞦韆卻不敢盪高,或是遇到有新的東西要玩,他卻馬上會謹慎起來,甚至會先排斥,常常要花點時間讓他理解或是帶他做過一次,他才會做(然後就會瘋狂的一直做,並且變換很多不同的恐怖方式來做)。常常覺得他很男生很皮很敢很粗魯,但是卻也常常覺得他很粉紅很娘很容易落淚。

情感很豐富,書也好電影也好,很多情節都會讓他流眼淚,他是真心的傷心,甚至傷心到無法再看下去。在學校,老師也常和我說尼歐的感受很多很敏銳,對於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見解。所以跟尼歐相處,同學與老師都要多點理解。我回老師說他玻璃心,常常會想太多。老師說沒關係,至少他是一個開朗活潑的小孩,只是感受比較豐富而已。

宅媽我是一個比較大而化之,比較像噗啾的那種人,所以對這種玻璃心的小孩常會在內心翻白眼,心裡唸著:「又怎麼啦?微風刮傷你了嗎?」但是很奇特,我喜歡的音樂家、作家和演奏家偏偏都是這種玻璃心在乎細節的傢伙居多,或許是他們的感受豐富細微,所以他們表現出來的藝術成就總是能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老闆最後還說:「這種小孩他們需要時間去消化他們的內在情感,妳不用安慰他也不用開導他,就是給他時間給他空白,讓他自己去處理。」我回:「也只能這樣了,說真的,我真的不懂我家弟弟。」老闆笑著回:「妳當然不懂他,他走在妳前面很遠很遠,妳怎麼會懂他?」

突然被這樣講,真的一下子找不出話來回。

跟老闆結束了對話,開車回家的路上,映著夕陽,我問後座的尼歐:「喂,弟弟!你剛剛在哭什麼啊?媽咪好想知道喔。」他回:「妳不是跟我們說不能隨便告訴陌生人我們的名字嗎?我想了一下不回答也不對,所以就講最後一個字。結果姊姊竟然就把我名字全部講出來了.....」講完這段話,他又要哭了,我連忙打斷他:「你這樣想很好,媽咪覺得你做得很好。」尼歐回:「而且姊姊講了我的名字,自己卻沒講自己的名字...」說完我無法阻止了,這顆玻璃心就這樣一路碎到家,覺得姊姊背叛了他。

一路上伴著他的哭聲開車回家,我反覆地告訴自己:「沒有西奧就沒有梵谷,沒有西奧就沒有梵谷。妳自己要多忍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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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白飯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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孿生子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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